八卦炉的盖子被掀开那一刻，菩提祖师的手停在半空，僵住了。
炉中那个被锁链缠绕的身影，浑身焦黑，火眼金睛已经黯淡无光，只剩下微弱的呼吸。可最让菩提心痛的，不是徒弟的伤势，而是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和仇恨——那么浓烈，那么刺目，仿佛要把整个天庭烧成灰烬。
这还是当年那个在方寸山上，小心翼翼救起受伤小鸟的猴子吗？
"师父......"悟空艰难地抬起头，看到菩提的那一刻，眼中的仇恨突然崩塌，化作了委屈和不解，"您怎么来了？您不是说，再也不想见到我这个逆徒吗？"
菩提的心像被刀割了一样。
自从那日将悟空逐出师门，他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徒弟。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，以为只要断绝师徒关系，就能让悟空免于天数的纠缠。可当他在斜月三星洞中打坐时，突然感应到悟空的生命之火即将熄灭，他还是来了。
穿越万里云海，冲破天庭的层层封锁，他赶到了兜率宫。
"悟空......"菩提的声音有些颤抖，"你怎么会变成这样？"
"变成这样？"悟空突然笑了，笑声凄厉而嘲讽，"师父，您当年教我七十二变，教我筋斗云，说要让我明辨是非，保护弱小。可您知道吗？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是非对错，只有强弱之分！"
菩提感觉胸口一窒。
他想起了数年前，那个刚刚上山的小猴子。那时候悟空还不叫悟空，只是一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灵猴，懵懂无知，却天性善良。
那年冬天，方寸山大雪封山，一只受伤的小鸟掉在雪地里。是悟空发现了它，把它捧在手心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它。其他师兄弟都笑他傻，一只鸟而已，救它做什么？悟空却认真地说："它也是一条命啊。"
后来那只鸟养好了，悟空亲手将它放飞。鸟儿在空中盘旋了三圈，对着悟空叫了三声，飞走了。悟空看着它远去的背影，眼中满是欢喜："师父，您看，它自由了！"
那时候的悟空，眼睛里有光，有对生命的敬畏，有对自由的向往，有对世界的善意。
可现在......
"你还记得那只鸟吗？"菩提轻声问。
悟空愣住了，眼中的仇恨突然消散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恍惚。他记得，怎么会不记得？那是他在这个世上，第一次感受到被需要的温暖。
"记得......"悟空的声音变得低沉，"可那又怎么样？师父，善良有用吗？我对这天庭够恭敬了，他们封我弼马温，我兴高采烈去养马，养得那些天马个个毛色光亮，从没出过差错。可他们给我的，是什么？是嘲笑，是羞辱，是把我当成了一个玩笑！"
菩提沉默了。
他知道这段往事。悟空下山后，凭着一身本领在花果山当上了美猴王，本该逍遥自在。可天庭听说他本领高强，派太白金星去招安，给了他一个弼马温的官职。悟空不知道这是个养马的小官，欢天喜地上了天庭。
他是真的想好好做事的。
每天天不亮就去御马监，给那些天马刷毛、喂食、清理马厩。天马们都很喜欢他，在他手下养得膘肥体壮。其他官员来视察时，都夸奖说御马监从没这么好过。
悟空以为自己终于被认可了，终于在这个世界找到了位置。
直到有一天，他听到了那些神仙的对话。
"哈哈哈，那只猴子还真以为弼马温是个大官呢！"
"可不是，看他每天屁颠屁颠去喂马，真是笑死我了。"
"一只妖猴而已，能给他个养马的差事，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。"
悟空站在御马监外，手里拿着刚摘的新鲜草料，整个人僵在那里。那一刻，他突然明白了，什么天庭认可，什么位置价值，都是他自作多情。在这些神仙眼里，他永远只是一只低等的猴子。
"所以我反了！"悟空的声音突然拔高，眼中再次燃起怒火，"我打回花果山，自封齐天大圣！我要让他们知道，我不是什么阿猫阿狗，我是齐天大圣孙悟空！"
"可你打砸了灵霄宝殿，闹翻了蟠桃宴......"菩提的声音带着痛心，"悟空，你变了。你变得只知道杀戮，只想着报复。当年那个会为一只小鸟落泪的猴子，去哪了？"
"他死了！"悟空嘶吼道，"他死在了那个被骗去养马的日子里！师父，您知道吗？当我听到那些神仙的嘲笑时，我想起了您说的话——要明辨是非，要保护弱小。可我突然发现，在这个世界上，是非对错都是强者定义的。我明辨了又怎样？我弱，所以无论我做什么都是错的！"
菩提的心一阵绞痛。他想反驳，想说世间还有公道，还有正义。可话到嘴边，却说不出口。
因为他知道悟空说的是事实。
天庭的神仙们，从来不把妖族当作平等的存在。即使悟空再努力，再善良，在他们眼里，也不过是一只可以随意戏弄的猴子。
"那蟠桃宴上......"菩提犹豫了一下，还是问了出来，"你为什么要吃掉所有的蟠桃，喝光所有的仙酒？"
悟空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："因为我看到了邀请名单。"
菩提一愣。
"名单上有所有的神仙，甚至连最低级的土地爷都有。"悟空的声音带着自嘲，"可就是没有我。我这个齐天大圣，连参加蟠桃宴的资格都没有。师父，您说，我是不是很可笑？"
那一刻，菩提突然明白了。
悟空不是真的想造反，他只是想要一个认可，一个平等的对待。可天庭连这么一点点的尊重都不肯给他。
"所以我就闹了，反正他们不把我当人看，我又何必在乎他们的规矩？"悟空惨笑道，"我吃了蟠桃，喝了仙酒，闯了兜率宫，偷了金丹。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，他们瞧不起的猴子，有能力掀翻他们的天庭！"
"可你打伤了那么多天兵天将，甚至差点毁了凌霄宝殿......"
"那是他们先动手的！"悟空突然激动起来，"我只是想离开，想回花果山。可他们派了十万天兵来围剿我，说我是妖魔，要将我碎尸万段！师父，我只是想活着，活得有尊严，这有错吗？"
菩提无言以对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爱徒，看着他身上的伤痕，看着他眼中的绝望和愤怒，突然意识到，悟空确实变了，但不是变坏了，而是被这个世界的残酷，生生逼成了另一个样子。
"师父......"悟空突然开口，声音变得很轻很轻，"您还记得您教我的第一句话吗？"
菩提一愣，随即想起了那个画面。
三百年前，悟空刚上山时，什么都不懂，连话都说不清楚。菩提教他的第一句话是："人之初，性本善。"
悟空当时歪着脑袋问："什么是善？"
菩提笑着说："善，就是心存良知，不伤害他人，帮助需要帮助的人。"
悟空似懂非懂地点头："那我要做个善良的猴子！"
可现在......
"我想做善良的猴子，可这世界不允许。"悟空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，"师父，我尝试过了，真的尝试过了。我想好好做事，想被认可，想证明妖也可以有善心。可他们不给我机会，他们一开始就没想过平等对待我。"
"所以你就选择了毁灭？"菩提的声音带着悲伤。
"不，我选择的是反抗。"悟空抬起头，眼中重新燃起火焰，"与其卑躬屈膝地活着，不如站着死去。师父，您可能不理解，但对我来说，这是我唯一能选择的尊严。"
菩提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看着悟空，看着这个被天庭定义为"灭世魔猿"的徒弟，看着他眼中的倔强和不屈，突然想起了当年自己为什么要收这个徒弟。
因为悟空的眼睛里，有一种纯粹的东西——对自由的向往，对生命的敬畏，对不公的反抗。
这些东西，没有变。
只是表达的方式，变得更激烈了。
"悟空。"菩提走上前，伸手解开了锁在悟空身上的锁链，"为师问你，如果现在给你自由，你会怎么做？"
悟空愣住了："师父，您这是......"
"回答我。"
悟空沉默了很久，最后说："我想回花果山，跟我的猴子猴孙们在一起。我不想再卷入这些纷争，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。"
"就这样？"
"就这样。"悟空的声音很坚定，"师父，我从来没想过毁灭三界，我只是想要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。如果天庭不容我，那我就回我的花果山，自己当我的美猴王。"
菩提看着悟空的眼睛，看了很久。
他看到了真诚，看到了疲惫，也看到了那个善良的本性，其实从未真正消失。
"如果为师说，这天庭有错，你是对的，你信吗？"菩提突然问。
悟空震惊地抬起头："师父，您......"
"这天庭，确实有错。"菩提叹了口气，"他们自诩正统，却不肯给妖族一个公平的机会。他们要你顺从，却不肯给你应有的尊重。悟空，你没有错，错的是这个偏见和歧视的天道。"
这是菩提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达立场。
作为三界中最神秘的大能之一，他本可以置身事外，可当他看到自己的徒弟被逼到这个地步，他终于忍不住了。
"可是师父，就算您这么说，又有什么用？"悟空苦笑，"天庭不会认错的，他们只会把我炼化在这八卦炉中，永绝后患。"
"谁说的？"菩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他抬手一挥，八卦炉的火焰瞬间熄灭。太上老君从外面冲进来，看到这一幕，脸色大变："菩提！你这是在干什么？"
"救我徒弟。"菩提淡淡地说，"老君，我知道你也看不惯天庭的做法。我这徒弟，是有些鲁莽，但罪不至死。"
太上老君迟疑了一下："可玉帝的旨意......"
"玉帝的旨意，我来担着。"菩提说完，扶起悟空，"走，为师带你回去。"
悟空不敢相信："师父，您这样做，会得罪整个天庭的......"
"得罪就得罪了。"菩提转过头，认真地看着悟空，"悟空，为师当年逐你下山，是怕你卷入天数的纠缠。可如今为师明白了，有些事情，不能逃避。你是我的徒弟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炼化。"
悟空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，这次不是委屈，而是感动。
第一次有人站在他这边，第一次有人对他说"你没有错"。
师徒二人穿过兜率宫，穿过南天门，穿过层层云海。天庭的神仙们看到菩提祖师带着孙悟空离开，没有一个敢上前阻拦。
回到方寸山，菩提为悟空疗伤，一边疗伤一边说："悟空，这天庭容不下你，不代表天下就没有你的容身之处。你回花果山去，好好过你的日子。如果有人再敢欺负你，为师替你做主。"
"师父......"悟空哽咽道，"弟子让您失望了。"
"不，是为师该说对不起。"菩提摇头，"当年为师看得太浅，以为逐你下山就能让你避开劫数。却不知，真正的劫数不在天数，而在人心。"
"人心？"
"对，人心。"菩提看向远方，"天庭的偏见，神仙的傲慢，这些都是人心的体现。悟空，你要记住，善良不是软弱，反抗也不等于邪恶。重要的是，永远不要失去你的本心。"
悟空点了点头，郑重地说："师父，弟子记住了。"
伤养好后，悟空向菩提告辞，准备回花果山。临走前，菩提叫住了他："悟空，总有一天，你会遇到一个人，他会真正理解你，认可你。到那时，你再做决定，是继续反抗，还是选择另一条路。"
悟空不明白师父这话的意思，但还是点头应下了。
多年以后，当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，遇到一个叫玄奘的和尚时，他突然想起了师父的这句话。那个和尚没有嫌弃他是妖，没有因为他曾经大闹天宫就害怕他，而是平等地和他对话，甚至愿意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。
"你愿意保护我去西天取经吗？"玄奘问。
悟空看着他，看着他清澈的眼睛，突然笑了："好，我保护你。"
不是因为被迫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这个和尚让他看到了，这世上还有人愿意相信他，愿意给他机会。
取经路上，每当悟空想要放弃时，他都会想起师父的话，想起那个为他与天庭对抗的背影。他告诉自己，要做一个善良的猴子，不是因为这个世界值得，而是因为他不想辜负师父的信任。
而在方寸山上，菩提祖师依然在讲课，教导着新的弟子们。每当夜深人静时，他会看向西方，喃喃自语："悟空，为师相信，你终会找到属于自己的路。那条路上，有正义，有善良，也有你想要的尊严。"
山风吹过，带来远方的声音。那是悟空的笑声，爽朗而自由，就像当年那个救起小鸟的少年。
菩提微微一笑，心中的沉重终于放下了。
他的徒弟没有变成灭世魔猿，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，守护着心中的善良和尊严。而这，才是菩提真正想教给他的——不是法术，不是本领，而是无论经历多少苦难，都不要失去对世界的善意，和对自己的坚持。
善良从来不是软弱，而是一种选择。
即使全世界都误解你，只要你自己知道心中的光，那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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